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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找到石油的地方是在人們的腦海里”──石油勘探工作者找油必須先想到油,既要具有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更要具有樂觀睿智的敬業精神。
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總地質師、39歲的董月霞是第18屆“中國十大傑出青年”中唯一的女性。
董月霞的聲名鵲起,與渤海灣的冀東南堡大油田的發現密不可分。這個儲量高達10.2億噸、相當于大慶油田20年產量的油田,位于河北唐山市境內的曹妃甸港區,油層厚、品質好,是我國石油勘探30多年來一次性規模儲量的最大發現。溫家寶總理為此十分激動,親自前往考察,表示祝賀。在能源需求日益緊張的今天,南堡大油田的發現,對于保障國家油氣安全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和經濟意義。
從事冀東南堡油田勘探部署、井位論証、隨鑽分析、地質綜合評價等關鍵問題研究工作的,正是董月霞。在一個有30年勘探歷史,幾乎斷定無油的老探區,能勘探到如此大規模的油田,她是頭等功臣。
2007年年底,董月霞在北京參加“中國十大傑出青年”頒獎典禮,歡送晚宴結束時已是晚上10點半,董月霞對一直等候的記者說:“我們談10分鐘?出來一個星期了,好多工作壓著,車就在樓下等著,我今晚要趕回唐山。”然後又笑著說:“真是對不起,讓你等久了。”
她說話溫婉,笑不露齒,黑底白點的V領正裝,搭配同樣絲巾,透出知性氣質的精致。她邊麻利地收拾東西,邊打電話和司機聯系,又可見女地質師的幹練。
隨後的兩天雖是周末,但董月霞都在加班,採訪只能斷斷續續進行。
“我哪稱得上傑出啊?在成千上萬的石油勘探者中,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找油人,能趕上南堡大油田的發現,很幸運。我希望將來能為國家找到更多的石油!”
找不到油,簡直沒臉見人
1993年,董月霞從大慶石油學院勘探系碩士研究生畢業,來到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工作。
“我在農村長大,從小就想當一名工程師。參加工作後,也很喜歡石油勘探的挑戰性。盡管石油埋在地下幾千米,我們卻能用技術手段開採出來,多有意思啊。”
當時的冀東油田小而暗淡,在渤海灣盆地的7個油田當中年產量最少,僅有40萬噸。尤其她剛來的那兩年,油田勘探舉步維艱,打一口井不出油,再打一口,還不出油。幾千萬的打井錢白白埋在地下,誰不心疼?直到1995年底,冀東油田的探明儲量僅為134萬噸,如果再找不到新的油藏,幾千名油田職工的生存堪憂。時任勘探開發研究院勘探室主任的董月霞非常焦慮。在冀東油田這個被長期看好的探區,為什麼找了多年就是沒有大發現?事實與預想一再相悖,油層究竟在哪里?
1997年,經過兩年的縝密論証,克服專家意見分歧的矛盾,冀東油田的決策層決定在老爺廟地區重作三維地震勘探,更新舊的地震資料。因為手上的資料數據陳舊,和實際鑽探結果差距很大。
這個決定風險很大:平均30萬元/平方公里,需要上千萬元的資金;即使重做,地震資料的品質也無法保証,更不一定能找到油……最終冀東油田公司總經理周海民拍板下令,做!油田立即與外公司合作,動用最先進的野外地震採集技術,深入探尋油田的脈搏。上萬道的數據採集設備,鋪成一張密集的大網,籠罩了一度被認為油藏最少的老爺廟地區。
在採集數據的精度和分辨率大大提高的前提下,兩個月後,董月霞拿到了一張重新繪制的精密三維地震圖,上面描繪的地質狀況,與他們的實際鑽探情況完全吻合!這一全新完善的資料,成為冀東油田的第一張精確藏寶圖。
董月霞和同事立刻按照新的三維地震資料布置探井。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激情帶動著,她幾乎每天都在辦公室工作16小時,加班到凌晨兩三點,餓了就吃兩塊餅幹。她甚至把宿舍搬到辦公室附近,但跟孩子見面的機會一周不過一兩次。她常常到一線勘探,一去就是六七天,同事們說她“太拼命”,她笑笑說:“搞勘探的,就是要走遍千山萬水,踏破千難萬險,理清千頭萬緒,想出千方百計!”
第17口井打下去,老爺廟地區新增探明石油地質儲量居然高達1360萬噸。這讓董月霞和同事們欣喜若狂。
2004年5月,冀東油田又在灘海打下了第一口探井──老堡南1號井。當年9月29日,老堡南1號井出油,日產原油700立方米!緊接著的兩口井試油均達到500多噸。此後,勘探工作加快步伐,驚喜不斷。
在最初“找不到油,簡直沒臉見人”的日子里,董月霞一直堅信南堡凹陷一定有油,甚至和別人打賭,年產量一定能上100萬噸!
她賭贏了,籌碼是一個讓世人震驚的10.2億噸大油田。
找油的哲學
董月霞是隨著冀東油田公司一起成長的──30歲,被破格晉職為高級工程師;33歲,擔任公司的勘探開發研究院副院長;37歲,被破格晉職為教授級高級工程師、公司副總地質師;2007年11月,為公司總地質師。
從一名小職員走到身居高位的今天,在董月霞的敘述中風輕雲淡,她將此歸結于兩個轉折點。
第一個轉折點,是她職業生涯的首次升遷。那是1995年的6月,她剛參加工作兩年,當時油田勘探處于低谷,勘探室主任和副主任的崗位需要人手。有人支持董月霞,認為她學歷高,專業知識過硬,是找油的“複合型人才”,而且年富力強;也有人覺得她欠缺工作經驗和管理經驗,而且是女同志作勘探不太適合……最終,董月霞被任命為勘探室副主任。
“這是我業務工作的一個起點,非常關鍵。我很感謝當時的主管領導,給了我這個機會。”
第二個轉折點,是董月霞決定到大學進一步深造,並于1999年考取了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地球科學院岩石學、礦物學、礦床學專業博士研究生。
那時恰逢公司發展的敏感期:油田小,人員少,國際油價低迷,整個石油行業都面臨巨大壓力,冀東油田也無先例送員工去讀博士,但是最終領導突破常規,本著培養高端人才的目的,同意了董月霞的申請。作為冀東油田第一個出去攻讀博士學位的人,董月霞不免讓同事誤解:她是不是打算遠走高飛?董月霞當即與公司簽訂了合約,“我出去學習的目的就是學以致用!我是憋著一口氣去讀的博士,我一定會回來,一定回來找油!”
抓住機遇,努力學習,並以感恩的心和高度責任感投入工作,這讓董月霞在公司給予的兩次機會中嶄露頭角,人生轉折得自然流暢,通透明亮。
從一位埋頭做事的科研人員,成長為獨當一面的領導,董月霞覺得兩者並不矛盾。她仍然喜歡“埋頭苦幹,身體力行”,趕赴一線與各專業的同事協同作戰,解決具體的業務問題。“要成就大事,必須要從小事做起,不要奢望一蹴而就。勘探行業就是集團軍作戰,最需要密切配合,而非指手畫腳的空口指揮。”
在領導藝術方面,總經理周海民是董月霞的良師摯友。
周海民曾經把美國石油地質學家華萊士•E•普拉特的書《找油的哲學》,分發給公司里的勘探開發人員,強調“首先找到石油的地方是在人們的腦海里”──石油勘探工作者找油必須先想到油,既要具有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更要具有樂觀睿智的敬業精神。
在周海民那里,仿佛沒有難題,董月霞覺得無法解決的問題,周海民總是大手一揮,說:“這個好辦!”在大將氣魄的另一面,周海民也務實細致,遇到事情,常常深夜12點召集大家開會,決不肯拖延1分鐘。
從陸地轉戰渤海灣灘海,同樣是一場惡戰,沒有開拓創新的精神,難有成效。當時冀東油田與兩家國際著名石油公司合作勘探六年,共打了三口探井,一無所獲。董月霞作為技術服務方,曾經建議勘探油田深層,同時兼顧中淺層,但對方不予採納。2002年,周海民果斷收回南堡灘海探礦權後,明確“中淺層”是油田海上勘探的主要目標,並採取了當時國內最大的處理項目:南堡凹陷三維連片疊前時間偏移處理技術。
面臨著資金、技術等諸多問題,周海民帶領大家齊心協力,迎難而上。 2004年,一份覆蓋1000多平方公里的高品質地質資料完成,董月霞和同事“按圖索驥”,在此基礎上研究新的井位,這才有了南堡大油田的奇跡誕生。
熟悉董月霞的人,或許能從她身上看到周海民的影子:勤奮敬業,辦事果敢,雷厲風行。參加工作14年來,她只剪過兩三次發,因為“時間寶貴”。
“我們整個團隊都非常敬業。南堡預探的王成明總工程師曾經24小時駐守在鑽探現場,試油主管王愛利曾經在海上平台連續住了40多天,打破常人28天的極限……現場鑽機一天不停,我們就一天不能休息。甚至鑽機停了,我們還要繼續勘探研究。行李箱就放在辦公室,隨時准備出差。手機24小時開機,隨時聽命。”
這種敬業精神來自哪里?董月霞笑著說:“幸福感。最美好的歡笑天天都有,當我們又打了一口油井,又有新井出油了……”
兒子頒發的幸福勛章
董月霞向來樂觀。剛去冀東油田的時候,找油很艱難,她笑說自己別無所長,只會這個,就一定要端正“態度”,挺過難關。她的辦公桌玻璃板下,壓著這樣的座右銘:“在科學的道路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可走,只有不畏艱險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到達光輝的頂點。”
2007年12月2日,“新聞聯播”播出一則新聞:董月霞等十人榮獲“中國十大傑出青年”稱號。
那天她回家很晚,兒子還亮著燈等她。見了媽媽,兒子拿出作業本,讓媽媽輔導做功課。董月霞一點撥,兒子刷刷地解答完畢,然後抬起頭,看著媽媽笑了:“您看您兒子這麼聰明,幹脆多花點時間,培養他當一名中國傑出青年,哪能光顧自己?”
董月霞被兒子的小伎倆逗樂了。她在家時間很少,兒子千方百計地想和媽媽多黏幾分鐘。這個別致的“祝賀”,或許還藏著一點小埋怨?
1995年,董月霞剛剛生下兒子三個月,就把孩子托付給公婆,組織參與老爺廟地區二次三維地震的井位部署研究工作。不久,這位年輕母親就遭遇錐心之痛:
“兒子出生九個月後,不慎感染了腹瀉。我工作忙,愛人也不在家,沒能及時就醫,在家里吃了將近一周的藥,後來半夜發高燒,住進醫院。在醫院孩子出現了一次輸液反應,高燒40℃,幸虧搶救及時,當兒子的燒退下來的時候,我很後怕……我一直比較樂觀,盡管是女性也很少流淚,那次我哭了……”
兒子八九歲時,有一次考試考得不好,董月霞批評他。兒子紅著眼睛反問,“您光說我成績不好,您又為我補習過一次功課嗎?”這句話讓她愣住了。
董月霞說自己正在積極努力地做一位賢妻良母,盡管做得不夠好,但是家人都給予理解支持,讓她很感激。周末有空,她會帶兒子去逛書店,下廚房燉個骨頭湯,炒個小菜,讓兩個男人嘗嘗她的手藝。晚上不看電視,和先生坐在沙發上,聊聊兩人在大學時代的往事,覺得很舒服。
“有人說我是工作狂、女強人。他們只是看到表象,看到我辦公室的燈光亮到很晚,很少有節假日,看到我根本不逛街不作什麼護理,成天埋在資料里。其實,我也擁有一個很美好的家庭,也很珍惜和家人相處的時光。”
談到自己收到的最難忘的一件禮物,董月霞笑意盎然。
那是去年暑假,兒子去北京參加某外語培訓,因為走得匆忙,董月霞又忙,居然忘了給他零用錢。到了北京,同學給了他10元錢買冰激凌,他揣在兜里舍不得花。路過天橋時,兩邊都是做小買賣的,他看到一塊紅地毯上擺著一排排的小玉墜,潤潤地散發光芒,覺得真美。兒子蹲下來,精挑細選了一個帶回唐山,送給了媽媽。
這個小玉墜,董月霞至今珍藏著,那是兒子頒發給她的最高榮譽,是一枚幸福勛章。
“今年春節,我要回農村老家,親自張羅一桌好吃的。老人、弟弟妹妹、愛人兒子都坐在身旁,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想想就快樂。我是一個幸福的人。”
她挑起彎彎的唇,抿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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