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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豬賊掃過的村莊

本報記者徐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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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西藍田縣杜家坪村,村民夜裡睡豬圈防偷豬本報記者麥圈/圖

  在高昂的豬價下兩眼放光的,除了養殖戶,還有偷豬賊

  ●“養到五月麥子黃,小豬長成大圪廊;養到臘月二十幾,圪廊子長成小驢駒;張開嘴巴土簸箕,屁股蛋如同大鍋底。”

  養豬,從未像現在這樣,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價格、病害、成本、劇烈的市場波動,幾乎綁架了單家獨戶的養豬人。而現在,又加上了偷豬賊。

  ———陝西民間說唱,藝人樊如林,1965年作

  李養治在豬圈邊上睡了22天———因為新生的小豬淋不得雨、挨不得餓,可怎麼也想不到:就在他把床搬回屋裡的第二個晚上,一窩小豬不翼而飛。

  在陝西省藍田縣洩湖鎮的崔家坪村,這個春天丟掉14個豬娃兒,等於丟7000元錢,也就等於半年的光景白幹了。

  這一窩是陰曆二月二十一那天下的。一窩14個,算多的了,李養治心裡美著。

  他把14個分放到兩個大竹筐裡,下面鋪稻草,上頭蓋棉襖———天冷、豬小,不捂起來就怕活不了。每過三兩個小時,要放到大豬跟前吃一回奶。只有8個奶頭有奶,要是14個豬娃兒一起上,搶著踏著,哪個也吃不好。所以得分兩撥兒。頭一撥兒吃上半個鐘頭,再換下一撥兒。

  這麼一次,就是一個鐘頭,李養治夜裡12點起來喂一次,睡上一個鐘頭,再起來喂一次,再睡上三個鐘頭的光景,天就亮了。

  睡在外面的22天裡,有兩天夜裡下雨。睡著睡著聽見雨聲,李養治趕緊先拿塑料布蓋在豬娃槽子頂上———小豬淋了雨容易拉肚子。然後才把他自己的行軍床支到淺淺的門簷下面。

  14個,一想起來就覺著美。

  第23天,豬丟之前一天,他挪回屋裡睡了。他想著:天氣暖了,豬娃兒也硬實了,挪回屋裡也沒啥事了。夜裡一到豬娃兒吃奶的鐘點,李養治自己就醒了,披衣服到豬圈,照例三次放豬娃兒吃奶———天剛黑時、12點和2點。什麼還都是好好的。

  豬丟的那天,也是一樣。12點,他醒了;2點,又醒了,可外面睡的那麼多天到底不勝屋裡,24天來,他頭一回“睡熱乎了”,實在沒願意動。

  他悔得要死。

  那天夜裡,隔壁家的狗吼了幾嗓子,鄰居聽見豬娃兒在叫喚,以為是李養治夜裡起來張羅小豬吃奶,沒太在意———在人們的印象中,實在是沒有過偷豬丟豬的概念。

  第二天早起,李養治的頭一件事照例是去豬圈。

  大狗歪在門邊上,吐著白沫,骨頭還在嘴邊。“一看這,就知道不好。”賊給下了藥。

  那個早上他“天昏地暗”。這一窩兒剛下來時,一個豬娃兒也就是480元的樣子。到它們被偷,價錢已經在520元上下。李養治每天都掰著指頭算,老話講:“豬離母,四十五。”這45天,就像在和價錢賽跑。這個春天,人們跑在上坡路上。

  而偷豬賊,也跑在同一個方向上。

  當天中午,藍田縣公安局洩湖派出所民警接到報警趕到李養治家查看了現場。

  三天之後,隔壁村子杜家坪又傳來丟豬的消息。

  杜紅利家的豬圈外牆上給掏了兩個1平米見方的大洞,女人聽見豬叫趕出來的時候,一口大豬給扔在門口,賊跑得不見影子。被掏出來的磚頭,竟然還給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

  兩頭150多斤的豬不翼而飛———主人的響動嚇走了小偷,一口大豬來不及搬上車,只好丟在門口。

  賊娃子的陰雲,瀰漫在整個鎮子的養豬戶上空。

  李養治印了50張尋豬啟事,貼遍了周圍村鎮。

  那個丟豬的早晨,李養治驚慌失措的叫聲,把消息傳了出去。人們湧到他的院子裡,遍尋無果之後,馬上回家加固豬舍。

  崔小平家的三個大豬欄在房子後面,原本四通八達,左右望去,就是隔壁人家的豬欄。現在,他在兩面堆放起棘刺枝子,形同兩道帶刺的牆,黑天半夜要是有人挨近豬圈,扎他狗日的。

  李養治也加高了豬圈,砌得和房屋一樣高,又逢出一圈外牆,甚至連緊鄰水泥路的家門也擋了個嚴嚴實實,開始從後門進出。一路改造下來,把豬圈徹底圈在了院牆之內。

  此前,人們的豬欄一般都是半開放式的。

  在每一個豬槽的門上,李養治都加了鐵鎖。那口丟了幼仔的母豬,門上還加了一根橫木,給死死地卡住。

  杜紅利的鄰居蔣根社,把豬暫時放到了屋裡的過堂。他們在原來豬圈的位置向地下挖了3米深,上面封成一個小平台,準備砌間小屋,徹底把豬圈改成了“地下宮殿”。

  除了加固和改造,人們還想著各種防賊的辦法。

  有人說:拉根電線,狗日的再來就電他!養豬戶張寬利說:“算逑!把人電死了還麻瘩(麻煩)!”想來想去,還真是沒有足夠保險的辦法。終於,一張張行軍床被搬了出來。起初,每天天亮就收回屋裡去,後來索性折疊起來立在豬圈的角落裡。

  兀坤順老兩口守著四十多頭豬,住在距離崔家坪幾里外的兀家巖村。丟豬的消息讓他格外憂心———自家圈裡,兩窩小豬正在一天天長大,還有兩個母豬臨產在即。

  年屆六十的兀坤順,睡進了靠門的一個空豬槽。他家裡沒有行軍床,用的是稻草和塑料布。這恰恰是養豬人家現成的用料———塑料布用來為豬崽擋雨,稻草用來為豬崽取暖保溫。三兩分鐘內,老漢就能鋪好自己棲身的被窩。一堵矮牆的另一邊,是母豬和小豬的家。

  兀坤順躺在地上,能清清楚楚聽到豬便溺的聲音。尿液濺在地面上的嘩嘩聲,讓他安心。

  後來,一頭豬需要分欄,兀坤順便讓出來,自己睡到另一個更狹窄的空槽。“我得盡著它(豬)。”他說。

  在崔家坪,一百餘戶養豬人中,一旦有人開始睡豬圈,其他人便不敢不睡。“賊娃子熟門熟路的,誰家沒人睡便要偷誰家了。”所以,儘管豎起了棘刺枝子,儘管加固了圍欄,崔小平還是加入了睡豬圈的行列。豬圈裡總是氣味刺鼻。

  似乎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在崔家坪和杜家坪,養在200戶人家中的六百多頭豬,幾乎每晚都與主人相伴。

  男人們無奈地嬉笑:“咦,這現在都不跟老婆跟豬睡了。”女人們也笑著,嘴上抱怨男人把豬看得比媳婦重,晚上卻緊著幫自家男人在豬圈邊上鋪被。

  一個月過去了,丟失的豬仍然不知下落。派出所的警車,開始在周邊進行夜間巡邏。

  在這一帶,人們一直管餵豬叫“看豬”(“看”為平聲)。“看”了不知多少年,如今頭一回遭賊了。

  一個不知起於何處的傳言,讓養豬人張紅計的媳婦心驚不已:“賊娃子說了:你看豬,我發財。你再看,我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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