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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萬靜
純如,意為和諧美好,出自《論語》“從之,純如也”。張純如的英文名“IRIS”意為鳶尾花,它是法國國花,象征希望、自由與和平。在父母的眼里,童年張純如是個“書蟲”,而成年張純如是作家、歷史學家和人權斗士
我們,美國華裔女作家張純如───南京大屠殺離誰更遙遠?
紀錄片《張純如》國內部分拍竣,張純如的父親張紹進博士、母親張盈盈博士來到南京,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採訪時,他們強調,檢討那段歷史,絕不是為了激發仇日情緒。恰恰相反,張純如寫作《南京大屠殺》的目的,是為了避免悲劇重演,是為了拯救包括日本人在內的全人類的未來。
從這個意義上講,南京大屠殺的歷史教訓屬于全人類,與每個人都近在咫尺。
前傳
“純如和你們一樣,小時候也整天念叨‘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喵喵喵貓來了,嘰哩咕嚕滾下來’這樣的兒歌。”
張純如9歲時第一次聽父母講起1937年日軍在南京的暴行,當時她想,如果外祖父母沒有及時逃離南京,那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她了。
張純如的母親張盈盈博士說,當時張純如難以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慘絕人寰的暴行,在當地公共圖書館她沒有找到相關資料。為此她曾專門找到外婆、姨媽印証父母的話,並把時間、地點一一記錄下來。
1937年秋,張純如的外祖父張鐵君擔任南京國民政府的教員,教授三民主義。日本轟炸南京時,他和家人最初是躲進用木板和沙袋掩護的溝里。到了10月,他認為留在南京對張純如的外祖母(當時她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孕婦,即將臨盆)和姨媽(當時是一個1歲的小孩)不安全,兩人回到外祖母在宜興附近的娘家。
11月12日,孫中山誕生紀念日,張鐵君去宜興看望妻子和家人。幾天後回到南京,他發現同事們正在整理行裝,准備撤退。他們被安排乘船前往安徽蕪湖,張鐵君趕緊讓人帶信給家人,讓她們立刻前往蕪湖與他會合。
當時日軍摧毀了宜興與蕪湖之間的鐵路,交通只剩下水路。張鐵君在碼頭上足足等了4天,掃視一船又一船的難民。到第4天,家人還是沒有到達,他被迫作出決定:乘坐下一趟也是最後一趟船離開蕪湖,前往後方。
絕望中,他聲嘶力竭地對著天空呼喊愛妻的名字“以白───”!他居然聽到了回答。回答來自一艘正從遠處靠近碼頭的小船,船上載著他的妻子、女兒和幾位親屬。
就這樣,南京大屠殺發生前一個月,張純如的外祖父母逃離生天。張鐵君後來到了台灣,曾任《中華日報》主筆。每次回憶這一段,張純如的母親總會感嘆他們的團圓是一個奇跡,這一家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跡。
張紹進說,出生在美國普林斯頓的張純如童年時總纏著父母問,為什麼要到美國來,為什麼不呆在台灣,為什麼不呆在大陸。這也是他們向童年的張純如講述那段悲慘歷史的原因。“她的華人意識很強。可能是我們影響她的。”張盈盈說,自己很不理解,為什麼有些中國人一口咬定作為中國人是件丟臉的事,她認為,“那是身份認同有問題。”
“我們從小就教育純如和她弟弟,作為中國人是很驕傲的,因為我父親是學儒家的。別人一講中國的壞話,我就很氣。”張盈盈說,“她(張純如)不信基督教”。
張純如為自己是華人而驕傲,但她曾說很高興自己生長在美國。因為有一次,父母帶她去台灣講學一個月,暫時在台灣的一個學校上學。台灣的小孩一定要把頭發剪得短短的,而張純如是長頭發。父母就請校長特別通融了一下,張純如的頭發就沒剪。結果所有同學都說,怎麼只有張純如可以留長頭發?還有一次,在課堂上,有位英語老師“born(出生)”發音不准,張純如就念給她聽,老師很謙虛地跟著讀了一次,但仍不准,結果張純如還是不依不饒,繼續糾正,老師臉上就挂不住了,很生氣。
張純如的父親張紹進博士也飽經戰亂,他的父親曾任江蘇太倉縣縣長,抗日戰爭時期逃到重慶,後去台灣。張紹進本人遲至1951年才與母親從大陸經香港到台灣與父親團聚。
即便命運如此坎坷,張紹進與張盈盈一樣,仍努力不自外于中國歷史與中國文化。在美國中西部教書時,張紹進與張盈盈夫婦曾聯合當地華人辦了一個中文學校,張盈盈是第一屆校長:“抓人來念書。最後只找到8個小孩,堅持了6年。”教材都是他們自己編的,以中國兒歌為主。“純如和你們一樣,小時候也整天念叨‘小老鼠上燈台,偷油吃下不來,喵喵喵貓來了,嘰哩咕嚕滾下來’。”張紹進博士對記者說。
張紹進博士說,正是因為他有文化自信,所以美國同事經常忘記他的華人身份。有一次學校來了新的華人教師,可能是一位習慣于貶低中國人以示自己除外的華人,一位美國同事跟他說“咱們逗逗那個新來的中國人”,說完之後才想起來,張紹進也是中國人。
但由于沒有語言環境,張純如的中文最終還是難以運用自如,這也是張紹進和張盈盈的一個遺憾。
從小時候開始,張純如的學習成績一般都是A和C,很少得中間的B。張盈盈解釋,張純如對自己喜歡的學科就會非常投入,而不喜歡的就不會花太多時間。
因為受學物理、微生物的父母影響,張純如一直以為自己更適合念理科。在伊利諾依大學讀了兩年半計算機專業後,她發覺自己更喜歡文學,便轉到新聞系,用1年半時間拿下新聞系學士學位。
大學畢業後,她先在美聯社實習3個月,又在《芝加哥論壇報》實習了3個月。這段時間里,她要去跑城市新聞里的各種瑣事,要參加各種會議。這些媒體,都是新聞系畢業生夢寐以求的目標,但張純如覺得那種工作很無聊,她決定要當一名獨立的專業作家。于是就繼續深造,在霍普金斯大學寫作班念了一年。
畢業前夕,科普出版社的編輯蘇珊•拉比娜───她後來成為張純如的文學經紀人───找人寫錢學森傳,寫作班的老師向她推薦了張純如。蘇珊說,你看這個題目值不值得寫。結果一兩個星期後,張純如就把有關錢學森的所有資料都查了出來。蘇珊大為吃驚,就請她寫這本書。“蘇珊本來只是說說看,沒指望有什麼結果。”張盈盈說。
1994年,還在寫錢學森傳的張純如,在加州一個小鎮看到世界戰爭史實維護會的展覽,內容是南京大屠殺。她親眼看到那些“毫無掩飾的黑白圖像:被砍下的頭顱、被開膛的腹腔以及裸體的婦女,強奸她們的士兵迫使她們做出各種色情的姿勢,而她們的臉上則露出了令人難忘的痛苦和羞辱的表情”。
這些血淋淋的資料喚醒了她對祖輩遭遇的記憶,她當即決定,把記錄南京大屠殺當作自己的責任。她想要世界記住這一事件,“否則,這種可怕的對死亡及死亡過程的不敬、這種人類社會進化中的倒退現象,僅僅會被認為是人類歷史中無足輕重的小插曲,被當作計算機程序中的一個無礙大局的小故障。”
第一本書寫完後,她跟蘇珊講,她想寫一本關于南京大屠殺的書,就算他們不給她這個合同,她還是要寫這本書,她願意自己拿錢出版。
正傳
在南京採訪完10名大屠殺幸存者之後,張純如還一直想找當時被強暴後生了小孩的人。回到美國後,張純如的最大收獲是發現了《拉貝日記》
1995年7月,張純如前往南京。她選擇的路線是先從美國飛到廣州,然後坐火車北上南京,這與錢學森的回國行程類似。當時錢學森傳還沒寫完,張純如想借機感受錢學森當年的行程。1995年的廣州火車站,一票難求。情急之下她找到一位民警,才買到硬臥票。就這樣,張純如跟許多素不相識的人躺在一起,在酷熱中熬到了南京。
在此之前,經由美籍華裔教授吳天威介紹,她已通過電話與江蘇省社科院的歷史研究員孫宅魏聯系,請他推薦了江蘇社科院的王衛星、南京大屠殺死難者紀念館的副館長段月萍幫助她收集資料和採訪幸存者,並請江蘇省行政學院的楊夏鳴老師幫她做翻譯。
在後來寫成的書中,張純如並沒有提及她的這段經歷,但張純如的父母卻對此印象極為深刻。因為他們的張純如一上火車就病了,據張盈盈說,她可能是吃了火車上的盒飯導致的。到達南京後,她不肯去南京的鼓樓醫院就醫。幾天後,楊夏鳴給她找來阿莫西林,指著上面的英文給她看,她才同意吃藥。
到南京的第一天晚上,張純如就特意穿著晚禮服與孫宅魏、段月萍、王衛星、楊夏鳴等幾位南京的專家們見面。楊夏鳴一直以為要來的“美國作家”是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結果見面一看,卻是個那麼年輕的姑娘。這讓楊夏鳴夫婦私下里還老嘀咕:那麼年輕,中文也說不好,還敢一個人跑到中國來。
那條被張純如作為晚禮服的大花低胸長裙只在那天露過一次面。之後的日子里,27歲的張純如標准打扮是寬松的T恤、寬松的短褲、白球鞋。
很快,張純如就以她的敬業打動了南京的這幾位專家。那年夏天南京前所未有地熱。第二天一早,她就拉著楊夏鳴、段月萍去採訪了幸存者唐順山。她的問題非常多,也非常具體。她想知道,南京大屠殺發生的時候,南京普通老百姓當時穿什麼鞋子,早上吃什麼飯,怎麼生活,怎麼燒飯,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她聽不懂幸存者說的南京方言,現場只能依靠楊夏鳴的簡短翻譯,但她拿著攝像機把採訪過程全錄下來。回到工作室後,張純如就會重放錄像,拿那些問題去“折磨”楊夏鳴,讓楊夏鳴詳細翻譯幸存者的回答。
楊夏鳴的妻子清楚記得,每次採訪回來,張純如跟楊夏鳴就會在房子里放錄像,“放一段又停下來,嘰里呱啦講半天,然後再放一段,又講”。
除了採訪幸存者,張純如還隨時問楊夏鳴許多問題,比如當年站在南京城牆上能看到什麼,這些問題讓楊夏鳴極難回答。後來他們還一起實地到南京城牆上看過,但時過境遷,南京城的景色早已變幻幾許。但她還是將親眼看到的南京城景色寫到《南京大屠殺》書中:“矗立在附近山峰和丘陵之上的寺廟,湖面上的茶亭和荷花”。
讓楊夏鳴印象深刻的還有張純如的執著,典型例子就是她對約翰•馬吉故居的尋訪。馬吉是在南京布道的美國傳教士,他用他的攝像機為南京大屠殺留下了惟一的影像資料。張純如來之前,馬吉的兒子拜托她把他父親當年的故居拍下來。但她跟楊夏鳴兩個人找了幾次都沒找到。楊夏鳴只知道是在下關那一帶。後來楊夏鳴就說,算了,找不到了,可能拆遷了。但張純如非要再去找,結果真找到了。
採訪完唐順山、夏淑琴等10名幸存者之後,張純如還一直想找當時被強暴後生了小孩的人。她還想在南京的《揚子晚報》登尋人廣告。但楊夏鳴勸阻了她,告訴她是不可能找到的。她又去問段月萍,而且問了好幾次,希望段月萍幫她尋訪到那樣的幸存者。段月萍的回答跟楊夏鳴一樣:中國人自尊心很強,婦女受了侮辱後絕對不肯講,生了孩子更不會講。6年後,段月萍採訪一個幸存者時,那人講到,他母親被強暴後確實生了個孩子,但孩子沒活多久就夭折了。“我當時還講呢,要是張純如還在就好了。”
在南京的25天里,不太拘小節的張純如可能是被火車上生病的經歷嚇住了:不肯用中國產的牙膏,只認Crest的牌子;不肯喝茶,只喝PEPSI的礦泉水;不肯去中國醫院,只敢吃有英文標識的西藥。但她由衷熱愛楊夏鳴妻子做的糖醋排骨和紅燒雞腿。在閒聊中還告訴楊夏鳴,她覺得年輕女性不一定需要很早生小孩,到很晚都沒問題,因為人工技術完全可以替代。她也完全實踐了她所說的話,雖然她23歲就已經結婚,但直到34歲才生育了兒子克里斯托夫•道格拉斯。
離開南京的時候,張純如為她在南京辛辛苦苦拍攝的錄像資料惴惴不安。她來中國用的是旅游簽証,她害怕中國機場的安檢會把這些沒收掉。張純如一再要求楊夏鳴幫她把採訪幸存者的錄像帶都複制一份。但她的攝像機制式與中國錄像機制式不同,楊夏鳴一連借了3台都無法轉錄。後來她不知從哪得到消息,說是金陵飯店剛買了一台能夠錄制各種制式的高級錄像機。但那兒的人又規定只能在飯店內租借使用,且費用不菲。在商量的時候,楊夏鳴恰好看到一位小學同學,那人就在金陵飯店工作。管理錄像機的就再也沒說二話,不但分文不取,而且連借條都沒讓打,就讓楊夏鳴他們把尚未拆封的錄像機拿走。幾天後還錄像機時,張純如特意買了一大包巧克力以示感謝。出乎張純如意料的是,她過機場安檢時一點事情都沒有。複制的那幾盒錄像帶最終沒派上用場,至今還一直保存在楊夏鳴的家中。
回到美國後的調查,張純如最大的收獲是發現了《拉貝日記》。在美國耶魯大學圖書館查找資料時,張純如發現了有關拉貝的一些文獻。這個好心的納粹的故事引起了她的強烈好奇。當查到拉貝還有一個外甥女在德國當教師時,她通過德國教師協會電話聯系上拉貝的外甥女萊因哈特,找到了拉貝當年寫給希特勒的報告和他在南京時記錄日軍暴行的日記。1996年12月13日,萊因哈特來到美國,在張純如和紐約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主席邵子平的促成下,向全世界公開了《拉貝日記》。之後一兩年內,《拉貝日記》先後在中國、德國、日本、美國和英國出版。
1997年,張純如的《南京大屠殺》出版。它是第一部全面記錄日軍對南京城所作暴行的英文著作,出版後不久便在美國社會引起強烈反響。它連續5個月被列為《紐約時報》最佳暢銷書。“它促成了兩部小說,一部紀錄片,一本圖冊,若幹網站以及許多學術爭論。”對于這一現象,1998年5月16日的《紐約時報》試圖解釋,“歷史學家、藝術家、政治活動家們這樣評價:如果說這本書有助于填補戰爭暴行空白的話,它同時也具有某種更深遠的意義:對于太平洋戰爭和日本罪責的一種文化和政治上的覺醒。”
後傳
因為《南京大屠殺》,有個印度人想請張純如寫二戰中日本對印度人的暴行,還有菲律賓人,要張純如寫馬尼拉大屠殺
1998年5月,日本駐美大使齊藤邦彥召開新聞發布會,指責張純如的書並不真實,是“非常錯誤的描寫”,而且曲解了日本。他稱日本已經道歉過,教科書中也有相關內容。張純如要求跟他辯論,文藤邦彥又不敢作聲。12月,美國公共電視台的主持人吉姆•萊赫說動了齊藤邦彥,與張純如一起參加晚上6點鐘的《新聞時間》,在熒幕上對話。齊藤在華盛頓,張純如在加州,由電視台做畫面切換。張純如對齊藤發出挑戰,要求他以大使身份,當場就在全美國人的面前道歉。結果齊藤始終含糊宣稱日本政府“多次為日軍成員犯下的殘酷暴行道歉”。
《南京大屠殺》出版後,日本國會專門成立了一個委員會,研究張純如書中的錯漏之處。他們一張張仔細分析照片,根據光線、角度、服裝、表情等細節,指控她使用的一些照片並不真實,進而大做文章,否認南京大屠殺的存在。
張純如寫完《南京大屠殺》後,她父親曾勸她,為了心理健康著想,不要再寫類似的書。但因為《南京大屠殺》的流傳,很多受過不公正對待的人都跑來找張純如,希望她做代言人。有個印度人,給她寄了一大疊資料,關于二戰中日本占領印度中南半島後的暴行,他希望張純如幫他寫本書。還有菲律賓人,要張純如幫他們寫馬尼拉大屠殺。張純如遇到很多經過那些屠殺歷史的人,每個人都講述自己的悲慘遭遇。張純如也很痛苦,但她盡量聽那些人訴說。
張純如自殺後,許多事後分析認為,是張純如強烈的同情心使她對苦難承受太多乃至最終被拖垮。幾次被用來說明她的同情心的例子是,在南京採訪完幸存者之後,張純如曾經很認真地考慮過要去做一名律師,替幸存者向日本索取應得的賠償。她跟楊夏鳴認真分析,由日本人代理他們打官司顯然不妥;由于中國政府已放棄了賠償,大陸的律師在這方面將很難有所作為;西方人也不會全心全意地代理這些人打官司。因此必須由她這樣的美籍華人站出來,為他們吶喊與奔走。
《南京大屠殺》的成功,使張純如有意識地把自己視為人權斗士。她的第三本書同樣關乎人權───《美國華裔史錄》。她要用這本書替那些在美國修築鐵路卻被故意湮沒的華工討還公道。“純如寫到,150年前美國中西部修建鐵路,用了許多華工,還有愛爾蘭人。鐵路建成集體留影時,華工居然都被趕開了。”張盈盈說。
與《南京大屠殺》出版後在日本激起的強烈反彈相比,這本批評美國人的書出版後,卻沒有美國人站出來否認這段歷史的存在。
加拿大華裔女演員鄭啟蕙在拍攝中的紀錄片《張純如》中扮演成年的張純如,該片由加拿大史維會和大地娛樂(香港)有限公司共同投資1000萬元人民幣,加拿大著名獨立電影制片人、“世界紀錄片電影節”創始人安妮•彼克和比爾•斯巴菲克共同執導。
為扮演張純如,鄭啟蕙去斯坦福大學的圖書館看了很多資料。錄像中的張純如給她的印象是:不怎麼化妝,不戴首飾,不塗指甲,衣服的紐扣會扣到脖領,說話時手勢不多,神情專注。鄭啟蕙認為,張純如是個完美主義者,為自己定的標准很高,因此她做到了很多,也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
《南京大屠殺》暢銷以後,張純如跟丈夫搬去了新家,幫他們搬家的是位德國後裔,打美式足球的,有6英尺高,他的叔叔是希特勒的保鏢。此人看到張純如的書架上有不少關于猶太人大屠殺的書,就跟張純如說,他的叔叔二戰後被抓進監獄,關了7年。他覺得這不公平,保鏢跟希特勒做的事情沒聯系,很多德國公民都曾被這樣不公正對待。這些話刺激了張純如。她忍不住跟這個人引述一長串的歷史資料,來說明德國人幹的壞事。搬家本來是從早上8點半開始,10點時,她丈夫接到這個搬運工的電話,求他快點回來,因為張純如不放過他,一直在跟他辯論。當丈夫到家時,那個搬運工就立即辭掉了這份工作。張純如也氣呼呼地說,不搬就算了,我自己來搬。結果是丈夫請假兩天,找了個朋友一起搬家。
張純如口才很好,好多人讓她競選,但她不肯。加州地區有個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史東曾訪問過張純如,在她去世後又訪問了張純如的父母,在廣告插播的時候就跟她父母隨便聊,他說,純如是他訪問過的所有美籍華裔里面口才最好的一個。
張純如成名以後,美國之音請她在節目中講幾句中文,她死也不肯,怕講得跟小孩講中文一樣,擔心對她的形象有所傷害,她堅持要用她可以熟練表達的英文。這也是張純如完美主義性格的一個表現。
張純如成了名人,很多新作家都把新書寄給她,請她寫推介。她總是很認真地看完,不像有的人根本不看,看了幾頁就隨便寫幾句。那段時間,張純如的桌上總是會擺著十幾本新書。
張紹進記得,2002年生小孩之前,張純如常常是白天睡覺,晚上工作。有了小孩後,她已養成的生活規律被完全打亂了,“她沒有調整過來,我猜。”
2003年11月,楊夏鳴去美國華盛頓的國會檔案館查找資料。他本來約張純如在那里見面,不知什麼原因,張純如沒來。楊夏鳴就借了美國朋友的手機給她打電話,電話那頭張純如情緒很好。兩人聊了一個多小時,開始都用英文,後來張純如的手機出了問題,講英文就聽不清楚,她就用中文跟楊夏鳴繼續聊。她很興奮地跟楊夏鳴講她下一步的計劃,要寫一本關于日軍虐待美國戰俘的書。她沒有告訴楊夏鳴,那是二戰期間發生在菲律賓的“巴丹死亡行軍”。
2004年11月9日,在加州的張純如被人發現死在汽車里,手里握著她不久之前買的手槍,時年36歲。警方和她的父母都認定她自殺身亡。死前,她留下了一張紙條,寫著,“我曾認真生活,為目標、寫作和家人真誠奉獻過。”
2007年3月30日,在紀錄片《張純如》的南京發布會後接受採訪時,張純如的父母已經能夠很坦然地面對女兒自殺的話題。“這個問題我們問自己問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找不到答案。”張盈盈決定要寫一本回憶錄來講這個問題。
張純如的父母現在是美國史維會的成員。幾近古稀之年的他們,現在也在使自己變成斗士,“繼承女兒的遺志”。講到加州州長拒絕將日軍侵華史寫入中學教科書時,張盈盈態度變得很激烈,她甚至懷疑州長接受了日本人的游說。
去年3月28日張純如生日的時候,張純如的父母建立了“張純如紀念基金”,以紀念他們的女兒───作家、歷史學家和人權斗士。繼去年之後,今年他們再次開展征文比賽,題目是“抵賴及其代價───反思70年前的南京大屠殺”。在張盈盈看來,這個題目剛好非常合適───前不久日本首相安倍還在企圖否認日軍曾強征慰安婦。
紀念張純如征文
抵賴及其代價
──反思70年前的南京大屠殺
應張紹進博士、張盈盈博士請求,本報代為刊登紀念張純如2007年征文比賽啟事。去年該比賽收到征文290篇,稿件來自美國43個州,中國和菲律賓也有來稿。張紹進博士、張盈盈博士表示,今年他們熱烈期待來自祖國大陸的聲音。
■征文題目:抵賴及其代價───
反思70年前的南京大屠殺
■投稿截止時間:2007年6月30日
■評獎揭曉時間:2007年11月上旬
■獎項設置:將從入圍文章中挑出最好的3篇。一、二、三等獎獎金分別為1000美元、500美元和300美元。另外,若幹榮譽獎項獲得者每人獎勵50美元。
■張純如青年獎:今年特別增加的獎項。將在中學生提交的文章中選出3篇,每人獎勵200美元。(沒得到上述3個獎項的中學生,才可以參加該獎項的評選)
■征文要求:1.所有人都可以參加比賽。2.提交的文章屬于原創並且未發表過,語言必須是英文。請寄打印稿或電子文檔,字數控制在2500字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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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來稿不參與評選,但本報將擇優發表。來稿請寄nfzmml@vip.sina.com,請注明“紀念征文”字樣。
1998年9月,張純如成為美國《讀者文摘》封面人物
對于張純如的自殺,“這個問題我們問自己問了不知道多少遍,但是找不到答案。”母親張盈盈決定要寫一本回憶錄來講這個問題圖/施人
1995年,張純如在南京圖片由楊夏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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