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如絲
加勒比海上的古巴,本無溫帶氣候四季交替的明顯變化,它是海灘旅遊者夢想徜徉的地方,但經歷了一年中最冷的1 月後接著要進入漫長的雨季,2月末的古巴還是處處瀰漫著萬木復甦的初春氣息,而這樣的氣息又與地處亞熱帶或溫帶的國家不同,它是濕濕的,懷舊的;它平靜,人們可以撫摸得到新春的胎動,卻又聆聽不到春天的匆促腳步。置身於變幻莫測的佛羅里達海灣,季風拂過,季節的信息就漸行漸遠,春天也就成了沒有四季變換時對風雲再起的期待。尤其是夜裡被薩爾薩音樂包裹著的哈瓦那,當太陽從加勒比海上冉冉升起後,就沒有了海明威筆下“5分錢酒店”那樣的小資浪漫,哈瓦那又重歸它作為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首都應有的如火如荼的集體主義政治熱情。
二月如絲。5年前的美國,在華盛頓潮汐湖吉野櫻花盛開之前的2月份,就悄然作好了發動伊拉克戰爭的準備;而在冷戰拉開帷幕之初的1948年,捷克斯洛伐克的議會裡發生了震驚世界的“二月事變”,多黨制議會宣告結束。同樣,在1 967年的東方大國,反擊“二月逆流”事件撼動著共和國的根基,一批陰謀家粉墨登場。季節交替的2月是個多事之月。
而對於地處熱帶的古巴,2月也是別有意義的時光。古巴民族英雄何塞·馬蒂在1895年2月發動了古巴第二次獨立戰爭,而受門羅主義指引的北方強權美國也在1903年的2月強行與古巴簽訂不平等條約,從此,古巴的關塔那摩島被美國強行租借,古美恩愛情仇演繹至今,仍無終結之日。
現在,一個為國家奮鬥了一輩子並領導了古巴社會主義事業近半個世紀的古稀老人透過黨的機關報《格拉瑪報》於2 008年2月19日作出謝幕告白。在這懷舊潮濕的季節裡,81歲的菲德爾·卡斯特羅徹底脫掉了軍裝,穿起了運動服。為了革命,他放棄了酷愛的朗姆酒,為了革命,他甚至連雪茄煙也戒除了,不變的只是一臉虯髯,那是為了紀念40多年前在馬埃特臘山打游擊的難忘歲月以及懷念倒下的革命戰友。現在,為了革命,他把已經坐了近50載的部分重要領導位子騰出來,交給了繼任者。
2月的哈瓦那出奇的安靜,如火的政治情緒並沒有因舵手的離場而爆發。革命49年之後,4/5的人口都是革命先輩推翻軍人獨裁者巴蒂斯塔政權之後出生的,先輩的革命事跡讓他們尊敬萬分,他們依偎在先輩們的懷抱裡,幸福而滿足。1 9個月之前,他們敬愛的偉大領袖因腸胃出血緊急住院治療,這是領袖在3年前不慎跌倒摔傷之後又一次遭遇健康危機。在先輩們精心呵護下享受著無止境安全感的年輕人第一次有了危機感,意識到他們習慣了的依賴心理正把領袖拖累成疾。在一個月之前,菲德爾透過國家電視台晚間新聞聯播向民眾試探對其退休之反應,好讓民眾作好迎接舵手離場後的日子的準備。這一次,菲德爾再也不用通過張揚的電視畫面,而是用虛擬的網絡和生硬的報紙,把決意退休的最後決定的親筆信傳告於人民。
“這樣也好,卡斯特羅可以集中精力思考國家最重要的問題。”一位年逾60的哈瓦那國企退休工人說道。
海水如潮
如果沒有政治,哈瓦那是怎樣的一座城市呢?在海明威時代,古巴是美國人的樂園,就在哈瓦那,海明威完成了《老人與海》、《喪鐘為誰而鳴》等名著。海明威說:“我熱愛這個國家,感覺像在家裡一樣。一個使人感覺像家一樣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鄉,就是命運歸宿的地方。”
在瘋狂的鍍金時代及壟斷資本主義肆虐美利堅合眾國大地之時,大批的美國人紛紛南下,在古巴尋找“家”的感覺,隱世者在尋找世外桃源,玩家則在此開設賭場,而北方的壟斷資本家則陶醉在對古巴煙草和制糖業的全面掌控中。
海水如潮。自50多年前革命之日起,美國人失去了後花園,美國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與哈瓦那之間窄窄的海峽,成了美國人難以逾越的鴻溝。相反,從1960年起,大批古巴難民冒死渡海北上,百萬古巴難民的到來改變了繁華的邁阿密的人口結構,邁阿密成了一座西班牙語為主導的另一座哈瓦那。
中情局訓練古巴流亡人士,用美式武器武裝出一支1500人的反攻古巴的部隊,其數目遠遠超過了當年卡斯特羅攻打蒙卡達兵營時的20幾人,也遠遠超過了卡斯特羅率領的那艘“格拉瑪”號快艇上的60名戰士。然而,在著名的“豬灣戰役”中,不到72小時,由中情局協助的1500人“精銳”部隊在卡斯特羅所領導的軍隊面前潰散。美國人顏面盡失。
這至少表明,北上的古巴人不管如何憎恨卡斯特羅的革命,但他們的移民動機主要是以個人主義為中心的追求經濟滿足至上,他們寧願多花些個人時間用美式民主在街頭政治方面有所表現之外,並不想效仿當年卡斯特羅推翻巴蒂斯塔軍事獨裁者一樣,用英雄主義的犧牲精神從血和火中再造一個新古巴。他們或聚居在邁阿密,或繼續北上到美國內地,享受著自由經濟為他們帶來的富足生活。當流亡分子知悉卡斯特羅已經不再擔任古巴國務委員會主席和革命武裝部隊最高司令後,他們高興地衝到美國街頭,打出大幅標語以示慶賀。
對於美國而言,讓古巴人口空心化或許是挫敗卡斯特羅的狠招之一,基於這樣的思維,美國一直唆使和鼓勵古巴國民 “逃離”家園,北上投美。卡斯特羅一氣之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北上的偷渡者不再阻攔,並趁機把囚犯和精神病人一道送上北上的輪船,清空了國家的監獄和瘋人院,美國吃了悶虧。這就是1980年馬列爾偷渡事件,幾乎一夜之間12 .5萬古巴難民逃至邁阿密。1994年又迎來新的一波偷渡潮,克林頓政府不堪重負,終於收起了古巴人口空心化的計劃,與古巴訂立協議共管海灣。2006年起,布什政府預感菲德爾·卡斯特羅的離去或引發古巴新一輪難民潮,在墨西哥灣發動了幾次大規模演習,演習的目的不是為了迎接北上的古巴人,而是要在海上攔截古巴人。
歲月如歌
菲德爾·卡斯特羅從巴蒂斯塔獨裁者的監獄中被釋放後就取道美國進入墨西哥,在墨西哥,他遇到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革命戰友切·格瓦拉。菲德爾第二次到美國之時,他帶去了1000箱古巴最珍貴的朗姆酒作見面禮,而傲慢的艾森豪威爾總統並沒有把游擊隊員出身的國家領導人看在眼裡,只安排了尼克松副總統來享用醇美的朗姆酒。菲德爾折回古巴之後,古巴更加堅定了走以蘇聯為榜樣的社會主義道路的決心。
革命家菲德爾似乎不擅長於請客送禮,除了送給尼克松的朗姆酒打水漂之外,曼德拉過生日時送出朗姆酒和雪茄煙的大禮,可曼德拉偏偏是個不沾酒不抽煙也不蓄大鬍子的謙謙君子。在中蘇交惡之時,能夠激情演講四五個小時的菲德爾破口大罵毛澤東,但毛澤東去世後,菲德爾捶胸頓足歎息這輩子沒見過毛主席一面,甚至終於踏上中國的土地時,一再向主人抱怨中國人把糧食吃光古巴人才挨餓,讓東道主哭笑不得,權當笑話。
曾幾何時,挺過1990年代古巴經濟衰退的革命家菲德爾注意到中國巨龍的騰飛,其胞弟勞爾·卡斯特羅更思考著中國模式,試圖通過漸進改革讓古巴人民吃飽。就從這時起,革命家菲德爾對著遠道而來的中國客人由衷地高呼“中國萬歲! ”
歲月如歌。從古巴導彈危機中,菲德爾深切感受到巨人蘇聯庇護下的國家安全價值。在這場堪稱國際關係史上最深刻的國際危機處理範例中,革命家菲德爾讓弱小的古巴從北方巨大的敵人之處獲得了“不侵入”的保證。隨後,革命家菲德爾旗幟鮮明地輸出革命,他的戰士活躍在西非的安哥拉,活躍在拉美的叢林裡。蘇東巨變後,冷戰似乎遠去,革命家菲德爾的反美主義旗幟卻屹立不倒,並傳給了委內瑞拉的查韋斯。一個小國的紅色政權在強大的敵人鼻子底下安然生存50載,今世無人能做到這一點,甚至是曾被稱為“亞洲的古巴”的越南也沒能做到。
自由經濟和全球化的浪潮並沒有在古巴引起波瀾,就像卡特裡娜颶風給美國南部以衝擊,卻對近在咫尺的古巴毫髮無損一樣。計劃經濟在朝鮮引發饑荒,而在古巴,人民雖有餓卻無荒。革命家菲德爾做到了“居者有其屋,患者有醫療,幼者有全免費教育”。
現在,年邁的菲德爾在有生之年完成了權力交接,77歲的胞弟勞爾·卡斯特羅接起了菲德爾的班,一樣年邁的何塞 ·馬查多輔佐勞爾,新的國家領導班子中老一輩革命家站出來,一起接受了菲德爾·卡斯特羅交予的使命,馬埃特臘山革命精神還在燃燒,他們還在戰鬥。“我們要打敗的敵人比以往更強大”,但是,“菲德爾,還是菲德爾!……他是無法替代的。菲德爾永遠和我們在一起”。春天快要來臨,革命還在繼續,哈瓦那的卡瓦尼亞高地上,聖卡洛斯城堡的鳴炮聲依然轟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