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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紀周刊2008009期封面
“物以稀為貴”,一直是中國紅木市場的真理。
從珍愛到收藏、由收藏變投資、投資變投機,無辜的紅木被人為地折磨到瘋狂。瘋狂的紅木市場又轉而開始折磨各個環節的投資人,使得兩年來看漲的行情在2008年第一季度繼去年的嚴冬後又遇春寒。
近半年來的中國紅木家具市場,上、中、下游各自為政又環環相扣的戲劇性變化中,暴漲暴跌的原材料行情順流直下地影響了紅木家具行業的穩定。
上游原材料價格滑落到幾乎是高峰時的一半,而下游投資者又開始考慮下一波的炒作。又一個披著傳統文化外衣的投機故事,遠沒有到結尾的時候。
被熱錢暴炒的紅木
-本刊記者/楊東曉 發自廣東台山市
從上游、中游到下游,紅木家具的每一環節都充滿了熱炒的味道
伍氏興隆家具的門市部里,一張用來當辦公桌的明式桌上,並列著兩個液晶顯示屏,左邊的電腦屏幕上挂著“伍氏興隆”的論壇,銷售人員或董事長伍炳亮本人不時地刷新著論壇上對紅木市場的討論。間或,他們瀏覽著各大紅木網站的行情。右邊屏幕所顯示的幾個實時動態畫面,伍氏興隆各處料場、各個出口和周邊的街道的景象一覽無余。
作為土生土長的廣東台山人,伍炳亮看著紅木家具制作在台山從無到有,從小變大,直到今天變成中國最主要的紅木家具生產地。到今年,他已經介入這個行業29年。
“這麼多年什麼都經過了,80年代末的動亂、1991年海灣戰爭、1996年台海風雲、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1999年美國科技股震蕩。當時紅木家具是外銷,每次動蕩都會對公司造成一定的影響。”在回答最近小葉紫檀價格從暴漲到暴跌對紅木高仿古家具行業的影響時,伍炳亮先回顧了他入行29年來所經受的歷次危機。
對于最近這次“紫檀泡沫破裂”,他說:影響並不很大。停了一下,伍炳亮又說:“媒體不應該打擊消費者的信心,媒體應該保護中國傳統家具這個好不容易才成長到今天的行業。”
之所以提到媒體,是因為有報道稱,福建炒家的熱錢進退造成了去年第四季度到今年三月份的紫檀泡沫破裂。
價格腰斬
隨著檀香紫檀原料的枯竭,印度小葉紫檀作為其最好的替代品,立刻為收藏與投資界所接受。小葉紫檀在2006年年底的價格為每噸18萬元到20多萬元。2007年之所以突然漲價,主要是印度在這一年加大了對華限制出口的力度。于是,小葉紫檀的高回報率馬上受到各方面投資者的關注。商人們不惜冒著風險,通過不同途徑,從印度購回的數量接近5000噸。
熱錢大量湧入紅木原材料市場,各種紅木價格頓時水漲船高:
2007年8月間,廣東市場的海南黃花梨從每噸50萬元上漲到270萬元,一年內價格漲了五倍多。最上等的木料被人為炒至每噸2000萬元,相當于每克20元人民幣。
印度紫檀也在漲價,2007年一年間,由每噸30萬元漲到70∼80萬元,上等料高達每噸超過160多萬元。
還有東南亞酸枝木類木料,盡管便宜,也從每噸3萬元的起點,翻了一番。
熱錢不僅僅來自福建。一些香港和台灣的木材商人,早就看好了大陸的原材料需求量,在港台市場接近飽和時,更是大肆進入內地,形成整個紅木家具產業上下游的投機,拉動價格大幅度變動。
浸淫紅木行業甚久的伍炳亮說,2006年,做紅木原材料生意的人突然增加了很多。除了原來就做木材生意的,還有那些以前從事五金、鋼材、金融、房地產並且賺得大把銀子的投資者,一股腦地轉而投資紅木原材料。
虛擬經濟中的“眼球就是金錢”法則,活生生地發生在中國紅木市場上。價格越是上漲,“關注”紅木市場的人就越多,這種來自紅木行業最上游的高回報,無形中加劇了投資形式的白熱化。于是,在能夠看到的資料中,從2007年11月開始,印度小葉紫檀每噸漲至人民幣75萬元,達到價格的頂點。
但是伍炳亮否認了這一說法,他說統貨(不同等級混合放在一起的貨物)的價位並沒有這麼高,統貨是不能挑揀的,一般60萬元一噸。如果想從中挑出上好的長板材,價格就要翻一倍。
這期間,伍氏興隆曾以每噸165萬元的價格,買進兩噸上等的黃花梨。伍炳亮說,他跟對方談了兩三天,才談下這個價格。2007年,中國黃花梨進口500噸,他擁有其中的20噸。
就在原材料漲價的2007年夏天,新浪房產請出這幾年在京城舞動紅木文化的元享利紅木家具董事長兼總經理楊波和中國古典家具研究會副理事長張德祥,請他們“從不同的角度為廣大網友解惑這場漲價風暴”。
5月30日,楊波在訪談中提到了發生在5月下旬的一些現象,他同樣認為“材料漲價不是目前的生產廠家的需要或者是社會的需要,而是有一些做地產的、搞金融的都涉足在這個領域里面”,楊波進而說因為成本太高的緣故,“我昨天晚上得到消息,廣東台山70%的企業都關門了,因為酸枝這兩天漲得離譜”。
就在楊波的訪談公布一周之後的6月7日,“廣東省台山市紅木古典家具商會”做出強烈反應。該商會發出三項聲明稱:
第一項是:本商會共有會員80多家,截止2007年6月4日,無一家企業關門,均在正常經營。
在第二項中,該商會稱對于70%廠家關門的說法“深感遺憾”,同時懷疑其言論的動機。聲明說,“從該行為的後果來看,有可能對台山古典貴重木業家具企業在全國的生產及銷售市場造成惡劣影響”,因此,“不排除採用法律手段維護本商會會員的權益”。
第三項則很簡略,要求當事人在哪里說的,就在哪里消除自己說法造成的不良影響。
在這份聲明發出9個月後的2008年3月,身為台山市大江鎮古典家具商會會長的伍炳亮仍然堅稱:“的確沒有七成企業關門的情況,只是有些小型的企業,看到做木材生意比家具生意利潤更高、回報更快,轉行了。”
的確,今天買進4萬元一噸的木料,後天就能賣到6萬元一噸,吸引力巨大。
但好日子並不長遠。伍炳亮說,兩年中原材料價格漲了5倍,成品家具價格成了3倍。制作和銷售廠商成本激增,不得不減少小葉紫檀的使用。
而原材料還囤積在那里。時間的流逝對于很多人而言,就是鐘表的滴答聲,對于商人們而言,卻是銀行貸款期限的如約而制。大量囤積小葉紫檀的木材商開始拋貨還款,其結果就是2007年底開始的原材料降價,這一降價風潮又由于生產廠家的轉產所導致的銷路不暢而俞演俞烈,到2008年3月,小葉紫檀的價格降到每噸40萬元左右,比最高價位時驟然下降了30∼40%。猶如當下中國的股市,價格瞬間遭到腰斬。
非理性的終端
對于中國的消費者來說,紅木原材料市場的風雲變幻,還沒有深刻的影響到他們。相反,他們能夠直接感受到的,是紅木家具價格的節節攀升,以及,人們越來越濃厚的紅木情結。
在2005年8月北京翰海秋拍會上,國內家具拍賣的最高價被一只清初黃花梨雕雲龍紋四件櫃以1100萬元人民幣的成交價刷新。
到了2006年的“國際頂級私人物品展”,元亨利古典家具在現場賣出了上千萬元的家具,且與外國買家簽約成交意向1.1億元。
一年後的2007年11月北京保利中國藝術品夜場拍賣會中,清乾隆紫檀方角大四件櫃以2800萬元的價格刷新了翰海兩年前創造的中國家具拍賣的世界紀錄。
這些看似有著巨大升值空間的藝術品投資,成了投資者眼中的“金礦”。
在各種“紅木家具收藏”訪談和講座中,“投資性消費”成為核心主題詞。這種投資中是否也有類似上游原材料坐地轉手的投機行為,中山市一位紅木行業資深人士直言不諱:“看一下這兩年哪些機構吃進得多就知道了,那些在原材料逐漸漲價時收藏過多的人,總得炒作一下、找個機會把吃進的貨轉嫁出去。”
在中國近20年來的一些非常態商業行為中,從蘭花到普洱茶、從郵市到樓市、從鋼□到紅木,無一不被人們指為炒作。
至于炒作的方式,這位行家總結為:“不外乎是用文化包裝和對材質的過分強調,以炒作誤導消費者,用不理性的消費把這個市場搞亂。”
他頓了一下,下決心似地說:“我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中國最優美的家具藝術變成奢侈品和賄賂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由于媒體的放大作用,紅木市場行情漲跌正逐步從業內話題轉變為公共話題。有持幣者開始觀望,但也還是有真正的紅木愛好者正在大膽購進。
這一天是3月31日,台山市的天氣預報有“陣雨”,但在大江鎮,有幾陣雨大得 “下貓下狗”。令伍炳亮高興的是,雨盡管大,卻還是擋不住有幾拔客人來他的店里看貨。晚上7點半,他收到了一筆數萬元的現金訂金,在徒手熟練地畫出一個明式桌的草圖後,他和客人順利地簽下了合同。
4月1日是愚人節,在北京元亨利的古典家具專賣店里,正以廠慶周年的名義進行促銷,任何消費者都可以享受到貴賓折,條件是不開發票,一個月內交全款。
一只若隱若現的手
在亞當斯密的《國富論》里,市場是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中國的經濟生活里,市長是一只時隱時現的手。中國紅木市場風湧雲起,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個角色:地方政府。
2007年夏天,素有“中國古典工藝家具之都”的福建省仙游市,于7月28日至31日在位于北京建國門外大街1號的國貿,舉辦了一場“福建省仙游古典工藝家具精品(北京)展覽會”。同期,仙游縣在北京還舉辦了“仙游縣投資政策說明暨中國古典工藝家具產業化發展高峰論壇”。
關于這次展會的報道,今天還能看到相關文字記載。但在《解放日報》2007年8月3日第11版消費市場家具專版上的兩則報道,最值得關注。
署名為“仙游縣人民政府供稿”的《中國古典工藝家具之都──仙游》中稱“2006年,全縣古典家具產值達20億多元”,同一篇文章中還指出:仙游生產的古典工藝家具約占國內市場份額的六成以上,已經成為北京“紅木第一樓”、“元享利”等著名家具公司的主要供貨基地。
這篇報道的左側署名“仙游工藝辦供稿”的《“仙作”古典工藝家具正在仙游崛起》中稱“去年(即2006年,記者注)全縣木雕和古典家具產業實現銷售收入12億多元,利稅近2億元”。
這種政府出面搭台發展區域經濟的大戲,改革開放以來在中國層出不窮。仙游縣各級政府對本地特色產業的宣傳和力度,在2007年的北京,無疑對紅木家具行業起到了熱推的作用。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業內人士在看到這兩則報道時,注意到了該縣2007年“古典家具總產值”與“木雕和古典家具”“銷售收入”之間的差距,並指出這一差距將促使仙游古典家具業和政府一道,不斷努力去啟動各方面的市場。
事實上,從2005年起仙游縣政府就組織本縣40家左右紅木家具生產廠商,參加過2005中國(中山)國際紅木古典家具展覽會。2006年底,這個縣獲得“中國古典工藝家具之都”的稱號後,在北京三里屯、王府井、亞運村等繁華地區,迅速出現了600處仙游工藝品展廳。一篇報道中說:“這些工藝師們大都是來自仙游榜頭、度尾等地的農村黨員,他們把仙游古典工藝家具品牌叫響北京城。”
像仙游這樣,由政府出面助推當地產業的例子並不是少數。在中國的另兩個紅木家具產業區,廣東省的中山市和台山市,市、鎮各級行政機構同樣為發展當地的支柱型產業──紅木家具產業,組織過各種全國性和地區性的研討會。為了解決紅木資源緊缺的問題,中山市大湧鎮還曾組織本鎮企業家到西非考察木材資源。
沒有直接証據說明哪一級或者那一個政府和紅木泡沫有直接關系,但是,政府總是從生產流通環節到最終實現規模效益這一過程的重要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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