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一連串“如果……，就沒有……”的組合，聽張德聰說故事愈覺得如此。

　　張德聰說，如果當年他沒有把心理系填在牙醫系之前，就不可能到中原大學心理系念書。如果他沒有參加義務“張老師”訓練，就不可能遇上他的太太。再來，如果他沒有遇到他親愛的老婆，那麼他就不可能愛上諮商工作，成為心理諮商界的前輩，也許他會一輩子待在實驗室養白老鼠……。

　　喔，故事再發展下去，我們快講到重點了，如果他沒有選擇回到蘆洲老家的泥土地，親自照顧生病的老母親，那麼他就更難深刻地聽見生命傳來的訊息：“肉體敗壞，心靈卻不一定，就像花開花落，每一剎那都是美。”

　　唱媽媽教我唱的歌

　　兩年前，張德聰卸下張老師基金會執行長的職位。問他的感想時，他哈哈大笑，兩手一攤說：“無官一身輕。”又說：“人生七十才開始，現在我才五十五歲，離真正退休的日子還很早。”回憶過去在救國團的工作經驗，張德聰苦笑。“我們搬家八次，基隆、台北、台中、高雄都輪調過。有一次兒子還跟我抱怨說：『爸爸，我幼稚園換了三家，小學三所，國中兩所，還要搬家嗎？』”

　　還要搬家嗎？張德聰沒有答案。但是當他有能力做選擇，他決定回到蘆洲老家，與家人一起照顧失智症的母親。“有時候我還是很難想像日薄崦嵫的老母親，在六十年前，就爬過玉山了，她還是省運代表隊！”他的眼光飄向遠方，回想起記憶中那個精力充沛的母親。“陪伴時我有一種奇妙的時光倒流感受。”由於老母親接受日本教育，照顧時，張德聰會故意請媽媽教他日語，或是兀自哼唱小時候媽媽教他的日文歌，“桃太郎”、“相逢有樂町”、“送別”……，曲子在彼此的記憶串成微妙的連結。那是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曲調，偶然地，他們掉落各自的記憶裡；偶然地，他會頑皮地故意唱錯，歡喜媽媽的更正，兒時情景幕幕浮現……。

　　心理諮商的歷練，豐富張德聰對人世間的體會，進而反芻自己的人生態度。“對於人生的點滴我還是抱持著樂觀的接納態度，但接納不等於同意，我選擇非常積極地過日子。我接受生命到最後肉體會逐漸敗壞，但是心靈其實未必。”

　　活過是最美麗的存在。張德聰相信生命就像花開花落，每一剎那都是美。

　　慢的藝術知多少？

　　“久病無孝子。”看過人生百態的張德聰百感交集地說。如果每天都要等著家人送餐，是操之於人。對於未來，他並不期待養兒防老，只希望與照顧者好好相處，當然前提是要成為一個自主且快樂的老人。

　　他笑著想像未來的老年世界，哈！是自己最喜歡的音樂叫他起床，今天是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響曲”，他跟著哼唱，讚嘆美好一天的開始。接著做做養生操，舒活筋骨。在網路上點選喜歡的餐點，與朋友們連線，大家一邊吃早餐，一邊聊天……。張德聰愈說愈高興，但到最後也不住嘆氣道，“我很不喜歡現在的養老院，感覺是變相的老人監獄。”以前他就很喜歡找老人家聊天，老人家也很喜歡跟他聊天。老人家的一生就像一本小說，而寬容的胸襟也必須在一生裡孕育而來，老小一起活過的幸福感，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落紅不是無情物，化為春泥更護花。”張德聰不禁喃喃唸出一段詩。

　　他又想起小時候去街上賣菜的情景，觀察穿流的人物於他是一大樂事，他笑說，我發現成堆販賣最容易，有人貪小便宜在菜市場裡被排擠，還有人故意把菜架圍得很大。由菜市場也可以看到人生百態……。

　　只有老人的住所，徒留荒涼。張德聰感觸深刻地說，朋友是很重要的社會支援。特別是老人家看見老友、老伴的接連離世，總是不勝欷噓。“老伴要寶”、“老友要找”、“老而要學”，張德聰順口講出養老三口訣。

　　丟下面具，回歸本真

　　要如何成為快樂的老人呢？“人到無求品自高，心無所求更自在。”張德聰笑說他現在正在進行“角色拋棄”練習術，例如曾有長官要張德聰續任行政主管，他決定婉拒以及放下張老師基金會執行長的職務。年輕時總覺得能者多勞，如果時光倒退二十年，他肯定不會拒絕“主管的角色”，但現在他卻學到“學會拋棄，生活會更輕鬆。他得意地笑著說，“今年是我的學術休假年，正因為心無旁騖，所以開始寫第八本書了。”

　　“人生如戲，有時候戲演多了，愈演愈入戲，面具就拿不下。”張德聰提醒我們要時時檢視虛飾的自己，他也曾興起一念，走向與父親同樣的政治路，卻在一場大病後幡然了悟。“如果生命可以重來，我要這樣過日子嗎？”在醫院中他回頭檢視人生路，心想如果脫下面具的剎那，發現自己都不喜歡自己，又何苦呢？

　　他分析自己木訥的性情，不愛複雜人際，也明白自己在諮商的歷程得到許多學習與快樂，於是就這麼定下心，一路走向心理諮商的道路。

　　生命的道路，千迴百轉。每個抉擇即是一扇扇門的開啟，最終的盡頭又是什麼景致呢？然而不曾問問自己真正的想望，就不會真知道。但是張德聰的人生路繼續愉悅且暢快地走著，他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間永遠不夠”。

　　“未來還想做什麼呢？”我們問。

　　張德聰哈哈笑說，“我計畫寫心理小說耶？”

　　“莫非像存在心理學家歐文.亞隆的作品，例如《愛情劊子手》、《治療椅上的謊言》嗎？”我們驚喜問道。

　　張德聰眉宇神氣，哈哈一笑說，“我相信我的個案經驗會比亞隆豐富咧……。”

　　嗯∼看來張德聰的另一扇門又開啟了，會如何呢？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