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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奕宏,为电影之奴 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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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生活,准时是种可贵的人格,尤其礼貌到比准时不多不少地早三分钟,段奕宏正是如此。“老段”出现,公司里的“小孩们”都来打招呼,不少要留下旁听,问我们介不介意,段奕宏就挥挥手让他们进来,最后竟坐满了一小间会议室。

  《烈日灼心》说到底这是三个男人的戏。协警辛小丰的忧郁,果敢,机智;出租车司机杨自道沉默,刚毅,有担当;这对结拜兄弟随时豁得出性命去做好人,见义勇为,抚养孤女。可是,他俩又是一对复杂的坏人,7年前的残忍犯罪不仅将他们的人生逼入末路穷途,也给他们的心灵上紧了枷锁。伊谷春是辛小丰的上司,满心是家国理想,机敏、刚正,“又是个正得有点烦人的那种人”。段奕宏有些无奈地笑笑,玩笑说怪自己一张脸“沧桑到底”。

  电影改编自厦门女作家须一瓜的《太阳黑子》,这个登载在《收获》杂志上的长篇小说,在这个文学式微的年代,仅用文字就打动到许多读者。曹保平导演又花了三年打磨调整,把警匪、悬疑、动作等等电影语言技巧融入其中,段奕宏形容,那样的剧本一口气读完,感觉自己已经在里面了。“所以2012年的5月份曹保平导演和我见第一面,说七八月份开拍。当然在骗我(笑),但我就等。我从七八月份等到九十月份,等到11月份,直到2013年的2月份。就一直等,什么事儿都没干,因为生怕错过。”当初曹导找来,说剧本才好,角色随便挑,段奕宏理所当然就把自己定位在辛小丰身上。“因为这部戏的核心就在他呀。这是一个罪犯寻求救赎的故事。电影真正的力量是在这个寻求救赎的人身上。一个犯罪嫌疑人,养一个受害者的女儿长大成人,突然有一天害怕女儿问起自己的家事,最后没办法了干脆招供成全孩子的未来。从人心不受控的恶,到真正的大爱,这是最有劲的存在。”

  可是到了2012年底终于要板上钉钉地准备角色的时候,提起角色安排,曹导就抓狂挠头,段奕宏最后坐不住了,甚至都没有跟经纪人商量,就把正得不拐弯的刑警伊谷春的角色接了下来。他说曹保平这个导演是好导演,《不法之徒》、《李米的猜想》自己都那么喜欢,见不得如曹保平这样的导演为难。“何况本子是好本子,如今接起来十个电话八个都是真人秀,没准还撞一两个抗战雷剧、武侠神剧的年头,做演员有时候是很被动的,那唯一能控制的事情就是像《烈日灼心》这样的本子来了,紧紧抓住。”

  但说艺术追求有点过,不如说是心知自己演起戏的轴脾气。那年1月份,零下三十七八摄氏度的户外拍摄期间,段奕宏患重感冒,一个月咳嗽,全剧组都捏着一把汗,但导演一喊开始,他就精神百倍,还生怕导演看他忍着病坚持而降低了标准,总厚着脸皮跟导演说能不能还来一条。导演说可以了可以了,他甚至软磨硬泡地要求再拍。“我觉得我都来这儿了,难受也得好好干活啊。可能这在剧组里就挺招人烦的。可我总想观众也不知道你重感冒,只在意你呈现的镜头对不对。我是很使劲的演员,更学不会糊弄,所以第一我得控制我一年几部戏的量,等那些值得的角色,因为我知道自己只要上了这部戏我是勒不住自己的。”

  伊谷春的角色敲定下来,紧跟着就是春节,段奕宏就跟曹保平说,既然自己没想好怎么演,要不就先去体验体验生活吧。起初曹导还客气说,怎么老段这样有把握的演员还要体验生活呢,段奕宏如今笑说,他心里肯定就乐开花了。

  腊月二十五,还有五天过年,段奕宏到厦门市公安局嘉莲派出所报到,成了一名见习刑警。不出所料的是临近春节,派出所民警的工作内容丰富多样,从狗咬人到夫妻吵架,从邻里纠纷到寻衅斗殴,几乎24小时连轴转。而且真的跟电视剧里写的那样,比如为“防内鬼”,真的往往到当天夜里才知道当天夜间行动的具体地点,尤其是那些“扫黄打非”任务,更严格保密。有回在夜总会里,真有犯罪嫌疑人凑过来,跟段奕宏求情讨饶,段奕宏暗自想八成是看着差不多了,但他马上收好将要上扬的嘴角,臭起脸说:“去,先跟他们都一边去。”

  可真到事情跟前反应就真的不对。比如一天下午就遇到了三四个人站在劳动局的楼顶上讨薪。年根上包工头跑了,老乡们的工资打了水漂,这些民工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要过年,所以不给钱就跳楼。段奕宏第一次面对这种突发事件,看那些老乡在那里哭诉,那种走投无路,不知不觉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警察都是非常冷静的,无懈可击地说着那些特别缜密的话,比如他们也不会特别承诺钱能追回来,毕竟是可能追不回的,他们不胡乱承诺。他们的话有些生硬无情,但也让人产生强烈的服从愿望。

  “擦完眼泪,我就开始琢磨,觉得这两种状态显然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虽然很多导演喜欢看到演员流眼泪,恨不能往上推上去,多给几个特写,但泪流满面是段奕宏,不是天天见这些生生死死的职业刑警。对职业刑警、刑侦人员而言,他们有缜密的逻辑性,有成熟的心智,冷静是必要的,但我想真的又有些时候他有控制不住压抑不了的内心情绪得流露出来。我觉得这种东西是最有力量的。这需要做到把力量用在特别精准的地方。打那天我觉得伊谷春的状态我大概有个方向了。”

  转眼春节也过完了,也到了该跟这些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星期的“战友”们告别的时候,临行坐在一起喝酒,一时满是离愁别绪,那天晚上段奕宏喝得大醉。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妻子正整理这个特殊春节的照片,看老段醒了,她索性拿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让段奕宏许下一个新年愿望,段奕宏对着镜头沉默良久,庄重地一字一顿地说,“国泰民安”,才又倒头睡去。后来这成了让妻子笑了好些天的笑话,逢人讲起。“我也想自己怎么说这么句话,挺不着调的。但肯定是当时天天跟警队里混着有关系。不真的身处在行业里,不知道人家的思维,看事情的角度,精神上的矛盾和斗争。那段时间可能确实是投入挺深的,觉得打下一个好底子。”

  刚刚过去不久的第18届上海电影节颁奖典礼上,因《烈日灼心》而封帝的段奕宏郑重地感谢了厦门市嘉莲派出所的工作人员,有趣的是听说段奕宏获得影帝的消息,嘉莲派出所的民警们还特意把新闻变成了通报表扬消息。

  段奕宏眼里,褒扬不只是欣喜一面。自己不过做了分内之事,却要说成兢兢业业。“说到底演员这个职业长久以来还是承受着偏见的,大家都认为演员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极小付出,甚至不需要付出就可以光鲜无比的职业,除了颜值,就是‘粉丝’。所以你但凡做了一点事,人家都觉得感动不已了。很多东西我觉得我无能为力。但我知道我须尽自己的本分,尽我的职责,恪守职责,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像胡适先生说的,国家未来什么样,是我们今天造的孽和积的德。中国未来电影怎么样,也是我们今天造的孽和积的德。”

  段奕宏解释说自己是典型的金牛座性格,做一件事情不能分身,也不能分神,尽全力是永远的责无旁贷。《烈日灼心》里有国产电影中难得一见的惊悚动作场景,全片最高潮部分是一场警方追凶行动,伊谷春从几十层的高楼上坠下,仅仅凭辛小丰的一臂之力悬在大楼之外。若辛小丰选择放手,从此生活安稳继续;伊谷春也希望辛小丰放手,把这些危险的持械歹徒尽早绳之于法。然而辛小丰执拗地拉着伊谷春,各方僵持。那是一场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对峙,出于安全考虑,段奕宏身上当然也吊好了威亚,但为了寻求这种真实感,生理上、身体上和声音上的一种变化的真实感,他和导演商量,让威亚只是在他摔下去的时候再起作用,也就是说实拍的时候,威亚是松的,没有力量。于是就真的用一只手臂的力量连拍了两遍。

  段奕宏自觉凭着自己多年运动训练的底子,可以把戏里动作场面完成得漂亮,因此虽然第二次上去单手吊着,就算听到自己胳膊肌肉撕裂和关节脱臼的咯吱声音,但还是咬着牙拍完了那组长镜头。“下来之后就惨了,之后手臂就一直疼,非常疼,根本举不起来。中医西医都治了一遍,稍好转,但阴天下雨或者稍微运动就回去,直到差不多两年之后,有个老中医用偏方给我又是火罐又是放血,相对彻底地除了根。但我每次听朋友说那场戏过瘾,有那种心吊在嗓子眼儿上的感觉,我觉得这个镜头很值,这个动作也很值,时间再倒回去,我想还是得这么拍。”

  在上海电影节的颁奖舞台上段奕宏曾感慨,从2003年,凭借电影《二弟》获得印度新德里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到如今上海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自己为电影“为奴十二年”,“但这是很幸福的感慨,没有丝毫的诉苦之意。对我而言,人生最苦最磨的那一段,早在真正入行之前就走过去了”。

  老段的“三考央戏”的确是圈里圈外几乎跟段奕宏一起红起来的掌故。段奕宏出生在新疆伊犁,普通工人家庭,从小爱好文艺,中学时就因为给学校联欢会排演小品获得过当地的剧本奖、表演奖。19岁一个人到北京考中央戏剧学院,先坐了24个小时的班车,从伊犁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坐78个小时的硬座到北京参加考试,结果一试就给刷了下来。就这样考了三次,“每次落榜来年再考,理由都不一样,有骗自己的,有骗父母的,还有跟自己较劲的。考了三次,还上了一年证书班,满打满算就是四年”。

  终于挤进中戏,也不是一片爽朗。面对同班俊男美女,段奕宏几乎自惭形秽,年龄偏长,身高不占优势,外形也毫不出挑,交了学费之后,生活困窘到连三餐都要好好算计。“大一”寒假,为了省下200多块钱的路费,段奕宏一个人在冷冷清清的校园里过年,电话里跟父母说一切安好,回到宿舍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因此便愈发心无旁骛地刻苦学习,为了小品作业,通宵达旦地去排练场排练,排练场夜间并不开放,会有校工锁门,因此早晨出晨功,得翻窗户出去。段奕宏形容自己与生俱来有看到别人优点的能力,总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非常优秀。所以自己总需要拼命去赶上,拼命时间久了,就把拼命当成了习惯。

  如今戏接得不多,演戏拼命,演完戏回来段奕宏也没觉得到了享受生活的时候,但凡在家里休息,每个星期雷打不动要看5部到6部电影,“得是那种值得看的电影算数”,无论《美国往事》、《教父》这样的经典老片,还是《鸟人》、《疯狂的麦克斯》这样的热门新片。比如讲起在中国讲故事的自由困境,段奕宏拿来举例分析的是伊朗影片《一次别离》。见大家对他看片数量惊叹,他自己反而诧异,因为他眼里这都不算是及格的数字,毕竟闲在家里时间那么长,他也试过每周看10部片以上的生活,只是最后觉得还是适合自己的节奏最重要,自己是个接受能力有限的人,所以每一部影片消化的时间可能会相对较长。“看一个片子,起码用两天去好好琢磨琢磨,有时候都不止两天,是看完第五部的时候还在消化第一部和第二部的戏,所以也不能太多。”

  段奕宏自觉倒不是那种惹人讨厌的拼命三郎。西北人直爽好客,段奕宏烧得一手正宗新疆菜,又煲得了细腻温润的广东汤,这让他在剧组里颇得人心,像个真正的老大哥。也是在不惑之年越发感受明显的是陪伴父母和家人的重要性,如今体弱年迈的父母搬来北京与段奕宏一起生活,跟母亲聊聊天,带父母去自己曾经初来北京时让自己每每欣喜若狂的地方走一走,央戏母校,南锣鼓巷,国家话剧院……“和天下那些总是体谅疼惜儿女的父母一样,我父母总是担心打扰了我的工作生活,敏感到我往家里多打一个电话他们都觉得给我添了麻烦。但我总跟他们讲,与其说是他们需要我的陪伴,不如说我自己有陪伴他们的需要,因为那些时光对我来说是最惬意、最放松的,最有满足感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段奕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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