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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遙遠的距離》:台北困境症候群

文 李勞 圖 七霞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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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靖傑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可以在陽明山的農舍中隱居數年,也可以因為賞識朋友的才華就傾其所有為他去拍一部電影。這就是《最遙遠的距離》。

  命運促狹,電影在友人去世後才拍成,並成為2007年威尼斯電影節“國際影評人周”的“最佳影片”。

  2007年年底,林靖傑帶這部電影來到北京,在三影堂進行小規模放映。電影放完,他對著十個觀眾講了很多話。聽完,我得出一個結論:他對台北人的關注可能超過了他對電影本身的愛。

  小湯去錄《福爾摩沙之音》  

  畫面的平靜被他頭腦中的海浪聲打破。

  然後,小湯跑到拍攝現場說抱歉,對不起我遲到了,卻被告知你忘記了嗎,已經換人了,你不是這個劇的收音師了。他坐在台北某條街道的路邊放聲大哭。失戀、失業,兩個砝碼,放在了崩潰的臨界點上。

  小湯帶上錄音設備從台東開始他的環島旅行,他要收集這個島各個角落的聲音——魚市的人在叫賣、清風吹動稻浪、路邊的檳榔妹在唱K。他甚至想聽從旅店老闆娘的建議,在樹林裡錄到雄松鼠求偶的“咯咯咯”聲。

  這時,他錄到了一個小小的陰謀——檳榔妹和幾個朋友設套敲詐酒店的另一個客人。

  城市畫報:我想我理解你的設置,但我感覺小湯哭得效果並太好。

  林靖傑:小湯這個角色是根據這部電影的錄音師湯湘竹(資深錄音師,曾參與《夜奔》《你那邊幾點》《不散》《黑眼圈》等電影的拍攝)來設置的。湯湘竹是一個很豪邁、擔當力很強的人,拍這部電影時就考慮把這樣一個武松式的漢子放到一個困境中來,以他的痛苦來呈現一種困境的壓力,放聲大哭恰恰是最本能的一種掙扎。

  但這樣的演員在台灣很難找到,最終我們找來了劇場(大陸稱話劇)演員莫子儀。莫子儀是一個質地很好的演員,但這個角色和他有一些偏差,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斯斯文文的人,長得太帥。現在他也在北京,參演話劇《包法利夫人們》。

  阿才幾次變身

  阿才就是那個檳榔妹要敲詐的人。

  阿才的眼神很分裂。他坐在精神診所的桌子後面,目光穿過了面前的女客人,看到了遠方的那個人。那個人就是他自己,40歲,離婚,職業是精神科醫生,每天給很多人解決心理問題,卻無法治療自己。有一天,他開始瘋狂刺激來問診的女客人,振振有辭地描述著客人老公的外遇情景和對方的心理狀態。內心的焦慮和腎上腺激素一起高漲……於是,在一個早晨,換上衣服拿起一張婚禮請柬,去台東。

  性是嗎啡,可以讓人在一個攻防儀式中暫時隱遁焦慮的自我。但除了性,阿才還對角色置換感興趣。有的時候,這是治療手段,有的時候是他從外面看自己的方式。他扮成妓女,讓妓女伴警察毆打自己;在檳榔妹的面前,甚至學求偶的雄松鼠咯咯咯。

  在小旅館,小湯為他解了圍。他們在海邊互相嘲笑——這個橋段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和原住民一起喝酒,在一座小城裡尋找自己大學戀人的家——那張請柬是她在幾年前寄給他的,但那個地址上的房子已經拆掉了,周圍街坊的記憶裡也沒有他描述的那個女人。

  阿才和小湯分手後,沿環島公路漫無目的地走去。在一個圍欄上,他見到一堆衣物,然後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城市畫報:三個角色演得都很好,但我感覺無論是角色設置還是演出效果上,阿才這個角色都是最成功的。

  林靖傑:電影結束的時候,你可以看到“獻給陳明才”的字樣,本來這部電影就是為他(陳明才,台灣話劇界傳奇人物,創作領域涵蓋話劇、繪畫、電影、文字、音樂,並長期參與社會運動以及環保運動——編者注)量身定制的。陳明才在劇場界活躍多年,才華橫溢,40多歲了,仍然半紅不紅,我擔心他沒有太多機會了。於是在2003年為他寫出了這個電影劇本,也順利拿到了輔導金,但就在開拍前,他的躁鬱症突然加重,在台東都蘭灣跳進了太平洋。

  城市畫報:相比小湯,我覺得阿才沒有等到最後的一擊,也沒有崩潰。

  林靖傑:崩潰是一種解脫,是系統的一種自我解放。最痛苦的其實是無法崩潰,阿才有一定的社會閱歷和一個社會身份,在生活裡他一直強努著,連崩潰的機會都沒有。強悍的人,等到的只能是毀滅。

  城市畫報:阿才這個角色你肯定很用心,我覺得被賈孝國詮釋得很好。

  林靖傑:賈孝國也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劇場演員,他是外省人,受過專業的舞台訓練,他講話字正腔圓接近大陸的普通話,現在台灣的年輕人說話很隨性並不是這個樣子,所以他的演出機會也很少。我去找他拍這部戲的時候,他在台東已經流浪了很多年。

  小雲很悶騷

  小湯一直活在記憶裡,為了結束痛苦,他決定完成之前和女友定下的那個目標——錄製《福爾摩沙之音》。福爾摩沙為葡萄牙語,意為美麗的島嶼,是昔日的殖民者路經台灣時對它的稱謂。

  每錄完一盒卡帶,他就寄到原女友住處。但她已經搬走了,新房客叫小雲。小雲有一天打開了信封。她開始用一個很老的播放機播放那些大海的聲音。辦公室、地鐵,這個聲音把她帶到了台東。小雲和一個有婦之夫來往。一天做完愛後,他在老婆打過來的電話裡被迫一遍遍地說我愛你。小雲決定離開台北。

  她去尋找那些聲音的出處,並試圖追尋到那個錄製這些聲音的人,但沒有找到。

  城市畫報:小雲這個角色出走台北的動因是什麼?

  林靖傑:我想沒有明確的動因。小雲是一個普通的白領,過世俗的生活看上去很平靜,她也有困惑和挫折,但都是我們普通人每天都承受的那些,遭遇沒有阿才和小湯那麼殘酷。她沒有離開,其實是在默默地等待一個理由,這個錄音帶後來就成了她的理由。

  城市畫報:她還向人打聽這個寄錄音帶的人的模樣,好像還有另外的一些期待。

  林靖傑:這個期待可能並不是對愛情的期待,只是對生活中某種未知的新鮮事物的期待。你看她聽原住民唱歌時也很開心。最後,她到海邊望著大海,可能知道找不到那個人了,但並不因此沮喪。期待是最美好的東西,她一定還有。

  城市畫報:桂綸鎂期期艾艾的樣子很適合這個角色,一開始就是找她來拍的嗎?

  林靖傑:2003年最早想到的是李心潔,但後來重新開始拍攝時,她已經拍了太多鬼片了,而小雲這個角色要給人很家常的感覺,所以不得不放棄。桂綸鎂演這個角色很合適,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小雲外表看著很平靜,其實內心是一個澎湃的海洋,就是說很悶騷,桂綸鎂很適合這個形象。

  台東蛙人& No Happy Ending

  有一個鏡頭很重要。阿才走到海邊,看到一堆衣物。他也脫掉了自己的衣服。

  我以為他會跳下去。結果他換了一身蛙人裝,戴上了潛水鏡,沒有跳入大海,而是沿著公路走去。鏡頭跟拍了很久,可以聽到濃重的呼吸聲。

  那堆衣物就是陳明才留下的。台灣媒體報導,陳明才跳海後海邊留下的就是一包衣物和一雙鞋子。不瞭解這個背景的人會覺得這個鏡頭有些弔詭,因為這裡埋著導演一顆悲傷的心。

  小雲找不到寄卡帶的人,也許有些失落,走到沙灘上在鏡頭的左邊望向遠方。這是一個遠景鏡頭,沉默了很久,另一個人從畫面的右邊走進去。這個人是阿才。

  最後響起的是主題曲《最遙遠的距離》。威尼斯影展之後,林靖傑把許景淳版的主題曲換成了胡德夫版。氣象開闊了許多。

  城市畫報:這個結尾很有意思。

  林靖傑:這不是一部愛情電影,否則最後應該是小湯走入鏡頭。(小雲和阿才站在一起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個剛開始,一個曾經滄海,但最後都獲得了平靜)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是兩個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其他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個小湯。距離看上去很近,但其實又很遙遠。

  城市畫報:台東是台灣最遠離工業文明、原住民也比較多的地方,讓三位主人公離開台北去台東演這樣一部電影,不怕落入去原始之地尋找救贖的老套路嗎?

  林靖傑:遇到問題去人煙稀少的地方做一次旅行,就得到救贖,我想我沒有拍這樣一部電影,沒有那麼便宜!到最後,他們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們只是開始了自我對話和沉澱。已經開始了,這個才是最重要的。

  關於導演

  林靖傑是個多面向的藝術創作者,他的散文創作,曾獲聯合文學等文學獎的首獎。1999年,他曾參與合拍《惡女列傳》,執導其中的第二段《猜手槍》,獲得了亞太影展評審獎。在資金難尋的情況下,直到2005年他提案的《最遙遠的距離》獲台灣新聞局的電影輔導金,才有機會拍攝他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並憑此片成為台灣第二位獲得威尼斯“國際影評人周”最佳影片獎的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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